列王纪(五)如果我说我要死了,你会怀念我
奈娜永远都会记得离开阿斯特勒行宫的那一天,她走在那条小道上,四月的鲜花在她两侧绽放。 “哥哥,好多花都开了,一路走过来好香啊。” “等到六月份,被足够多的人踩过泥土和落花后,香味才会变得更浓烈。” 花朵们突然簌簌落下,变成了蛛网、飞虫、野兽,朝奈娜扑过来。她挣扎着,那些东西却愈发密集汹涌地把她包裹起来,一场无解的困兽之斗。 “啊!” 奈娜尖叫着惊醒,身上的睡裙早已湿透,她睁大了眼睛,看着窗外花园里的明媚阳光修饰着树木的轮廓,然后,才逐渐清醒过来。 没错,六月已然结束,现在是七月盛夏,而今天,是利维二十叁岁的诞辰日,一个她期待已久的日子。 薇岚正站在床边,关切地问她:“小姐,您还好吗?” 奈娜抹了抹自己头上的汗,“没事,就是做了噩梦而已,吓到你了吧,抱歉。” 薇岚摇摇头,“是不是天气太热了?我晚点让侍从部再多送一些冰块来。” 出于谨慎,她和伊奥一直都没有告知薇岚他们的计划,但她平日里的细心和冷静,给奈娜留下了很深的印象,伊奥说的没错,她说不定真的有当未来的首席法师的潜质,而首席法师,是由王来任命的,她…… 奈娜有些不敢想下去,到了这个时候,她居然变得有些迷信,总觉得提前设想那些场景会带来意料之外的厄运。 她有些虚脱地靠在枕头上,看着薇岚小心翼翼地将银制的早餐托盘放在自己的面前,突然问:“薇岚,你是怎么成为法师的呢?” 薇岚正像往常一样,准备帮她将牛油抹到吐司上,她似乎有些意外于奈娜的问题,顿了一下才回答道: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过程,我从小就是孤儿,有幸被发现有这方面的天赋,所以就被送进法师部接受教育,然后成长为了一名法师。” “你的天赋是什么呢?”奈娜喝了口牛奶,好奇地问道。 薇岚露出了一个鲜有的灿烂笑容,显然很是为之感到自豪,“是穿越物体阻隔的能力,现在在王宫里,我无法为您展示,但我想,日后一定有机会的。” —————— 这是奈娜此生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天,她试着读书、小憩、泡澡,却都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,无法停止那种心脏仿佛随时要从胸膛里跳出来的紧张感。侍从部送来了更多的降暑用的冰块,薇岚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用冰锥一下一下敲打着它们,那声音规律而重复,像终末来临前的倒计时。 即使身处王宫里,奈娜也能不时听见外面城市里传来的声音,今天是举国欢庆的节日,她仿佛能听见街边商贩的卖力吆喝、闻见市集上食物的诱人香味、看见民众脸上绽开的笑颜。一切是多么欢乐,多么雀跃,多么愚蠢,她这样想。 时钟终于指向五点之时,奈娜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快步走到梳妆台前,而薇岚则为她从衣柜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红色缎裙。 “小姐,您今天想搭配什么珠宝呢?” 奈娜从首饰盒里拿出利维送给她的那条耀眼夺目的蓝宝石项链,说:“这条,除此之外,什么都不戴。” 奈娜在日常穿着中往往倾向于低饱和度的、更加富有少女气息的颜色,几乎从未主动选择过这样厚重的颜色,何况还刻意搭配了如此显眼的首饰,但这身打扮并没有显得她老气,反而让她看起来像一团静默的火焰,并衬托出了她棕发上隐含的那一丝金调。 可以说是明艳动人。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今天,不是该低调的时候。 准备完毕后,她将给利维的诞辰礼收好,让薇岚携带着,然后两人一同往画眉宫走去。 如事先约定好的一般,伊奥已经提前在路上等她。他今天又换上了参加正式场合才会穿的法师礼服,还戴上了精美绝伦的法冠,但是人看起来却比上次见面时还要苍白,几缕头发在他耳边飘垂下来,在刺眼的阳光的照耀下,几乎像是完全失去了颜色。 薇岚一如既往地眼力十足,主动先去了画眉宫,让他们两个私下交谈。 奈娜走到伊奥身边,近距离打量了下他的状态,然后皱起了眉头问他:“伊奥,你的身体真的还好吗?” 伊奥朝她微微一笑,“如果我说我要死了,你会怀念我吗?” 这句话太过突然,他的态度又太过随性,奈娜一时不知该作如何反应,最后只能有些愕然地问:“什么?你为什么要这么说?” “因为,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你们兄妹两个气死,”他耸了耸肩,“好了,我想让你见一个人,和我来一下。” 看他前面似乎只是在开玩笑,奈娜松了口气,跟了上去,不知道他又有什么打算。 伊奥带她一路走到了花神庭院,在庭院的草坪中央,正站着一名皇家侍卫队打扮的男子,他腰带佩剑,背影修长挺拔。就在奈娜感到不解的时候,那人转身,朝他们的方向走来。 “路……” 时隔几个月后,再度看见那对熟悉的湖绿色眼睛,奈娜差点直接大喊出声,跑过去抱住他,好在她马上反应过来,又逼迫自己压低了声音:“路德!你还好吗?我很高兴,我真的很高兴……” 除去身上的衣服外,他整个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,精神似乎也还不错,仍然是俊朗的少年模样。 “姐姐。”路德朝她走近了几步,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只是用那个熟悉的称呼轻声唤她。 考虑到很多原因,路德现在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,但实际上,他必须狠狠握紧自己的拳头,才能忍住冲上去抱着她疯狂亲吻、撕碎她身上衣服的冲动——这明明是条剪裁十分简单、毫无缀饰的裙子,却令她身上的每个部位都有了必须存在于原处的理由,而那鲜艳的红色布料下的每一寸肌肤,都是他曾经触摸和舔舐过的。 路德的喉结动了动,他思念她已久,但现在才真正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见到她了。 奈娜当然不知道他现在心中所想,只是转头看向一旁的伊奥,问:“你一直都知道?” “你是说,我知道你故意没告诉我他的存在吗?” 奈娜被他说中了自己的小心思,不禁觉得有些尴尬。 伊奥轻笑了一声,“其实,不是他自己送上门来,我也不会知道有他这个人——庆典日那天,他发现你被我抓起来后,居然尝试独闯法师部救你。” “路德,我……” 伊奥打断了她的话:“好了,这里不是久聊的地方,今晚之后,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叙旧。带你来看他,也是为了顺便告诉你,我已经解决了侍卫队的问题。” “去吧,姐姐,我知道你们的计划,不用担心我。”路德对她微笑了一下,说。 奈娜这才放心地朝他点点头,和伊奥一同离开了花神庭院。 在回画眉宫的路上,奈娜问伊奥:“为什么等到今天才让我们见面?” “他为了你,的确什么都愿意做,但是我不确定,一个对你有这样明显强烈的占有欲的少年,如果发现你和利维每天……如此亲密,会作何感想。” 奈娜的视线游离开来,“谢谢你。” 两人正好走到画眉宫附近。 “小公主,不必客气,我们稍后见。另外……” 伊奥突然停下了步子,转头看向她,紫黑色调的眼睛像某种深邃的漩涡。 “娜娜,你今天很美。” …… 她看着他率先走进宫殿内的背影,一时语塞,有些不确定他刚才喊的是奈娜还是娜娜。 而如果是后者,这个她从未听过的昵称,为何会让她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哀伤和惆怅? —————— 七月份,王都已经十分炎热,因此诞辰晚宴选择在画眉宫的宴会厅内召开,这里不仅整个建筑物都位于阴凉处,四周墙壁上也铺满了花草纹饰的瓷砖,从观感和体感上来说都远要比王宫内的另一间大宴会厅凉爽明亮。 奈娜刚走进宴会厅内,侍者甚至还没来得及宣布她的名字,一个深蓝色的身影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,抓住了她的手臂,把她和旁人都吓了一跳。 当然,会这么做的只有伯塔。奈娜是真的没想到他在这样的场合也如此没有分寸,只好一边承受着他人的异样目光,一边赶紧提醒他:“伯塔大人!” “等你半天了,”伯塔完全没理会她的婉转抗议,笑眯眯地说,“来吧,正好跟我一起跳支舞。” 说完,他不容分说地架着她往中央的舞池里去,身后的侍者只得慌慌张张地宣布了她的名字:“洛娅小姐!” 待现场的贵族们反应过来,那一红一蓝的身影已经翩然进入了舞队行列之中,乐队适时地演奏起了巴斯舞的曲调。两人踩着优雅的舞步靠近彼此,手掌交迭,对视间,奈娜忍不住勾起嘴角。 伯塔对她挑了挑眉,问:“你笑什么?” “没什么,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觉得你应该不会跳舞,或者会很讨厌这种事情之类的。” 但事实上,他跳得相当不错,这当然是符合他的出身的。奈娜不禁想,即使嚣张如伯塔,小时候是否也像她一样,被迫要在舞蹈室里练习一个下午呢?想起来,似乎还挺可爱的。 “你说对了,我确实讨厌跳舞,但——是——”他拖长了那几个字的语调,搭在她腰间的手突然收紧,“我想找个机会抱你,不行吗?” 舞蹈确实正好到了女方要被抱起的部分,两人间的距离就这样猛然被缩小到几乎没有,奈娜的乳房仍然乖巧又优雅地被束缚在裙子胸口的贴身剪裁中,此时紧紧地和他的身体相贴着,这样的肢体接触和他刚才暧昧的话语,居然让她感到了一瞬间的不知所措,而下一秒,她被托举起来转了个圈,红色的裙摆轻盈从容地飞旋而起,像是蝴蝶的翼。 奈娜的脑袋被一种轻飘飘的眩晕感占据,以至于伯塔松开她的时候,她差点没站稳,还不小心踩到了旁边的一名贵族男子,不得不赶紧慌张地朝对方道歉。 整个舞蹈队形都被他们打乱,贵族们纷纷投来愤怒的目光,伯塔却笑得根本停不下来。 奈娜又羞又气地瞪了他一眼。 一支舞结束后,他凑到她耳边问:“小哑巴,今晚这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结束之后,你会变得更开心一些吗?” 奈娜沉默了一会,然后对他扬起一个肯定的笑容,“会的!” 这个答案似乎让伯塔感到高兴,以至于他也对她微笑起来。他的视线转移到她的脖颈间,突然摸着下巴问:“你是不是很喜欢项链?” 奈娜不知道他为何又没头没脑地问这个,“嗯……还不错?” 伯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“那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。” 说完,也不解释他要去干什么,高大的身影一下就消失在一片衣香鬓影中,而安蒂公爵则像是等待已久一般,紧随其后地出现在奈娜面前,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立刻散去,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神领会的眼神,而后才互相行礼。 “洛娅小姐。” “安蒂公爵。” 安蒂公爵从路过的侍者手中的托盘上随手拿起了一杯香槟酒,却没有任何要品尝的意思。他压低了声音,意味深长地对奈娜说:“伯塔大人虽然性格有些……不羁,但从出身和外貌来看,倒是完全配得上做一国女王的丈夫。当然,他现在手上没有实权,但王座上的人想要给的话,这些都不是问题,您觉得呢?” “……”且不论奈娜从未认真思考过婚姻这种事,安蒂擅自提起这个话题,让她实在不太舒服,有种他似乎在刻意影响甚至试图操控她的决策的感觉。 “当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,”她刻意将语气放平了一些,虽然称不上冷淡,但也绝不显得热络,“希望您那边的准备过程一切顺利。” 安蒂公爵当然看出了她的不满,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,回答说:“当然。” 就在这时,现场突然响起了叁声喇叭,这当然只意味着一件事。和上次的庆典日晚宴一样,现场的人们立刻停下了各自做的事情,乐队也中止了演奏。 国王陛下来了,甚至,还比原定的提前了半个小时。